笔墨——载道有关中国书法与绘画笔墨转换的思考

时间:2017年12月02日 作者:唐朝轶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书画用毛笔在宣纸上表现,是中国人独有的艺术形式,中国书画经过几千年的发展,已形成一套笔墨表现的完整体系,可以承载与表达中国文化的深层精神,延续中国文化的脉络,像赵孟頫一样,作为南宋王孙,家国毁亡,但他却冒天下大不韪毅然仕元,通过书画一道传承汉文化的精神,所谓『雅知国灭史不灭,家声无愧三百年』,可见,中国传统书法和绘画中蕴藏的笔墨精神,是无数先贤智慧与思想的结晶,承载了中华民族数千年的文明,与中华文明的历史同步,在大力弘扬传统文化的当下,笔墨精神的弘扬就显得尤为重要。   中国书法和绘画,虽然呈现出不同的形式,但在笔墨精神上是一致的。赵孟頫云:『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应八法通,若也有人能会此,须知书画本来通』,黄宾虹也云:『学画之用笔、用墨、章法,皆源于书法,舍文字书法而徒沾沾于缣墨朱粉中以寻生活,适成其为拙工而已,未可以语国画者也。』书法和绘画同源异出,自王维倡文人画,『引书入画』『以画入书』,书画互参,蔚为风气。历代书法大家,往往也是丹青高手,画家也同样精擅书法。从苏东坡、米芾、再到赵孟頫、唐寅、沈周、文征明、徐文长、陈白阳、董其昌及至近代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无不如此。书法是国画的基础,书画一家,由来已久。而现在,书法和绘画分家,画家不会书法,书家不事丹青。这都归结于二十世纪以来,有关书法和国画的学院教育严重脱离了传统文化的背景。学习绘画,不管是国画还是西画,一上来就是西方的美术教育模式,必从素描、色彩入手,用西方的美术理论来规范我们的审美。书法的学习,也是以西方形式表现为能事,重外在形式和技法的熟练,而轻笔墨内在的精神内涵。这势必使中国的书法和绘画重视技法表现的形式,而忽略内在人文精神的关照。   

    中国画的发展历程中,最重要的一次创举就是文人画的确立,犹如书法至王羲之创新体而尊圣,绘画自王维倡文人画始,至董源、巨然、李龙眠、苏东坡、文同等才真正从画作中践行文人画的理念,至赵孟頫和元四家成其高峰。文人画发展至今日,犹如二王书风延续到当下,都面临着突破之难题。书法自右军后,一直以右军帖学之法为宗,不及旁骛,至清季碑学书风兴起,尊卑而抑帖,有何子贞、于右任倡碑帖之融合,引碑入帖,一扫帖学萎靡之气。绘画至道咸年间,也同样有吴熙载、赵之谦以金石入画,有黄宾虹道咸中兴一说,而宾翁更是以金石篆籀之笔写山水,打破传统山水用笔之法,成其浑厚华滋独特面目。今人多知宾翁用笔、用墨、用色、形式之大胆,殊不知其所宗之根本在用笔之内美。其精研中国传统文化和画史,提出『内美』,是中国人独有之审美理念,也是中国画学之精髓。因此他坚持『士夫画』,坚持以金石入画,独开新境。在我看来,宾翁所探寻的方向乃是中国画今后发展之正途,宾翁之未尽之意,需我们细心去体会与延续。   

    中国书画在二十世纪的发展,大体是在宾翁所说的『君学文化』背景下创作,到现在还有许多颇有成就的画家都没有摆脱为体制服务形成的创作模式影响,『题材创作』『造型至上』观念限制了他们的自由创造,再或者有独立思想的艺术家又多受到各种西方思潮影响,追逐形式效果,而远离了传统,远离了笔墨,往往只是重视形的塑造与表现,而没有更进一步的『传神写照』和中国文化儒释道精神的体悟。这种重形式而轻笔墨的情况,已成为当下书画界的普遍现象。绘画正因为远离了书法用笔,才离传统渐行渐远,日益脱离传统绘画之正脉。 书法和绘画今后之发展,首先要回归传统文化之背景,要以中国文化的视野和中国书画传承的角度来审视。书法和绘画互补,书家要有绘画才能,画家要有书法之基础。上世纪林风眠、徐悲鸿提出许多改良中国画的方法,现在来看尚有许多商榷之处,而像黄宾虹在坚守传统笔墨精神基础上,多方寻找营养,寻求笔墨的自由与创新者,逐渐被我们所尊崇。宾老有言『书画之道,不外笔法、墨法、章法三者,其中能得笔法已是名家,墨法用笔中来,无笔墨虽有章法皆庸工也。』正是说明笔墨之关乎国画之命脉。而宾老所坚守的,正是书法中所强调的笔墨精神。宾老认为,中国的绘画用笔一定要从书法中去体会,尤其强调书法中篆籀用笔表现的金石味,注重屋漏痕、折钗股的笔法在绘画中的运用等等。书法是最能承载中国文化精神的,熊秉明言﹃书法是中国文化核心的核心』,而书法用笔之精妙也是最可彰显笔墨精神的。强调书法于国画之重要,就是强调笔墨之重要。所以,国画的基础是书法,而不是素描,国画专业的学生,书法学习当是首要。   

    书法供绘画可资借鉴的,主要是用笔和结字。书法中的用笔如何运用到绘画之中?中国书法之用笔技巧始于使用毛笔之初,文字之始即书法之始,河南舞阳贾湖出土甲骨文距今已七千年到九千年之间,是目前考古所见最早的文字。中国书法自此数千年,随书写字体之演变,其用笔也日益丰富与成熟,用笔虽千变万化,在不同书家笔下幻化出多姿的艺术形式,但概括说来也无非是提按与绞转 而已。对于画家来说,如何将书法用笔运用于绘画,不是简单地将笔法运用,而是通过对书法中各种书体的不同用笔训练,体会表现不同书体与线条审美的书写技法,体会在﹃轻重缓急﹄之间笔墨的不同韵致,而书法中面对不同书体、不同名家书作,运用不同的笔墨表现形式与节奏传递,犹如绘画中之﹃应物写形﹄﹃随类赋彩﹄,山石、花草、翎毛、人物,不同的题材、不同的物象,运用线条笔墨表现也各不相同。   书法用笔经历了两次重要转变,第一次是中锋向侧锋的转变,由先秦和秦朝时期的中锋圆笔篆书到汉代逐渐开始侧锋方笔运用的隶书,由此中侧锋互用,但主要还是以中锋为主;另一次便是由隶书转变为楷书、行书、草书,开始出现了点画,侧锋用笔大量运用,由﹃古质』而变﹃今妍』,至此书法用笔技法完备,王羲之乃是其集大成者。书法用笔讲﹃如锥画沙』﹃如印印泥』﹃如屋漏痕』,无非都是讲究用笔的力量与厚重,如中华民族『厚德载物』『自强不息』的精神,所以,中锋用笔乃是首要,中锋即是讲『筋骨』,要骨力洞达,即中锋运笔渐提渐按而形成的既饱满而又圆劲挺拔的点画质感,从碑学尊崇的秦汉石刻到帖学二王而下的历朝名家无不沿续此用笔之正宗。这是需要画家所细细领会的,我们常说『风骨』『庙堂之气』『书卷气』正是此用笔之表现。而在清代自邓石如而下,郑谷口、何绍基、康有为等书家为求得线条中段之丰富,有苍茫生辣之感,便使毛笔绞转,不段改变运笔方向,使线条毛刺不匀极具金石之趣味。这一改变逐渐由文变野,透出一股『山林气』『丈夫气』。所以,以书入画,首要体会书法用笔的多种趣味与气息。当下一些书家『以书入画』,其实严格说来,他们并称不得书家,多是未谙书法用笔之道,片面跟逐时下书坛重展厅效果,『以画入书』的『画字』,岂是书法用笔传承之道。王原祁论画云『画法与诗文相通,必有书卷气而后可以言画』。此所谓书卷气,则是从传统中流淌出的文人之心性,是一种由心静而发乎笔墨的沉静之气,此沉静在画中何求,就是传统书法用笔中之骨法用笔,笔笔留得住,不轻滑,故可稳重,而后静也。所以,以书入画,首先要明书法中的骨法用笔,不轻浮,不放肆,悟得笔墨中沉着痛快之妙!   书法和绘画在谋篇上都受到中国文化、中国哲学思维的影响。中国书画的谋篇布局里渗透着很深的中国哲学思想,比如易经的阴阳之道,儒家的中庸哲学,道家的无为精神,佛家的慈悲情怀,等等,无不渗透于书画的谋篇布局之中。中国书法是书写汉字的艺术,汉字是方块字,正应了中国人讲究『天圆地方』的审美,布局无论如何变化,最后一定要符合中正才是美的,颜真卿书法的结字最能说明这一思想。而无论是在书法,还是绘画中,中国人的『阴阳观』始终贯穿其中,讲究『抱气』,气要团聚。周易云:『一阴一阳谓之道。』这一阴一阳,道尽了中国文化的奥妙,也道破了中国艺术的玄机。书画之道,万变不离阴阳。用笔慢了要快,快了要慢,重了要轻,轻了又要重。用墨枯了要湿,湿了要干,浓了要淡,淡了要浓。笔墨之道始终在这对立的转换中寻求平衡,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寻求阴阳的互补,阴阳协调,就是合作,反之,则是不佳。   

     再具体一些,近代宾虹老人晚年作画布局完全就是在『写字』,最近与王鲁湘先生请教,他说宾老认为汉字是艺术的极致,在汉字的构造中间,所谓的『汉字六法』,在宾老看来就是最高的『造型六法』,不可能再超出它,一定被这『六法』所涵盖,所以,他认为一个熟悉汉字的中国人在观看自然的时候,中间是隔着一个文化的格子,就是汉字。看到一片山,并不是看山是山,而是看山是字,想到的是哪一个汉字,这汉字就把这块山水的结构提炼出来了,它是上下结构还是左右结构,它的重心是在中间还是在下面,它和绘画中的布白谋篇相通。所以,宾老经常将欧阳询的『结字三十六法』,用来分析绘画中的章法。书法的结字观念,其中的虚实避让确与绘画同理,当需学者用心体悟。   

    书法中的墨法如何用于绘画呢?笔墨之道,首在用笔,墨以笔分,不同的用笔,分出不同的墨色。同一根线条,轻重缓急不一样,墨色也不一样,迟则重,速则轻,提按转折、绞转顿挫、方笔、圆笔、干笔、湿笔、中锋、侧锋,不同的用笔,呈现出不一样的墨色与审美。我们在练习书法中的丰富用笔,体会其中的玄妙之时,便在不自觉地增加在绘画中的墨色表现力。墨分五色,正是多变的书法用笔将墨色分得如此丰富。黄宾虹精通墨法,他说:『夫善画者筑基于笔,建勋于墨,而能使笔墨变化于无穷者,在蘸水耳。』所以他的画能一笔之中有数色之墨,一点墨中有干湿互用之笔。可见宾老深谙书法用笔之妙,同时他又善用宿墨、焦墨、渍墨,使其绘画中墨色变幻无穷。   

    书法与绘画本是同源,互通之处难以尽数。目下,由书家而转绘事在书界悄然成风,书风日下,写一手好字太难,画几笔逸笔草草的画似乎更容易,加之,现在的市场重画轻书,好字卖不过烂画,造成了书家转型学习绘画的潮流,本来书法家学习绘画是必备的功课,但因为这种世俗的偏见,倒是令人难堪。虽然也有许多不乏出色的书法家开始转攻绘画,但一位优秀的书家就必然能成为优秀的画家吗?我看不然,书法与绘画在笔墨上虽然相通,但还是需要找到技法转换的津梁。艺术不仅需要出众之天赋才情,更要深厚之传统积淀,所谓『才、学、识』三者兼具。要成为国画大家,画家之绘画才能,自是首位,其绘画之技能是基本,也是摆在书家面前首要攻克之难题,线条质量、格调固然重要,倘一味于情趣,只会落入文人画之末流,江湖市井之荒疏!所以,书法家先天具有对线条书写和笔墨品格之优势,但要完成从书法到画法之转换,尚需细细体悟其中奥妙,掌握技法转换之津梁,方能打通书画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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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朝轶 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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