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解张卫的人，翻开他画册的那一刻，大抵都是震惊的。这些离奇的、怪诞的、支离破碎的、汪洋恣肆的、夸张扭曲的、扑朔迷离的意象组成的画面，让人对他的艺术产生了疑惑。顿时想到了张爱玲的一句名言：“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这是张卫画作给人的直观印象。

那么，张卫究竟想表达什么？这些画，真的美吗？他为什么要这么表达？这些画属于什么画风？

一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大甲虫。”

——卡夫卡《变形记》

如同废旧的带着霉味的车库，如同破败的洒满各色溶液的实验室，如同梦境中怪诞离奇的情境，如同长时间工作后现出乱码的电脑屏幕，如同被环境污染后熟悉而陌生故乡......翻开张卫的画册，关于这些意象的想象扑面而来。第一反应是烦躁，第二反应是恐惧，第三反应是合上画册，接着，却是一种泪流满面的感动。

故乡的小河污染了，繁华的街道充满了人情的冷漠，鳞次栉比的咖啡馆里飘荡着浮夸的味道，人与人迅速地聚合与分开，办公室的格子间里写满了难以言说的枯燥，酒局里觥筹交错的背后是无比的疲惫，夜色下的飞机场宏伟而孤独，被数据裹挟着的高级手机难以掩盖自己内心的寂寞，繁华的色彩难以遮盖内在的荒凉。大部分在都市奋斗着的人，大抵都有着这样的感受。这是什么？是这个时代的侧影，也是现代化、城市化给人们的生活方式带来的异化。

于是，不禁想到了卡夫卡小说《变形记》中的第一句。人与甲虫究竟有什么区别？人，为什么而奋斗？为什么而生活？人与人的关系，人与自然的关系，究竟应该是什么样的？都市到底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商业社会中，人是不是也是一种被资本操纵的工具？有时候，我们跑得越快，我们发现自己的内心越疲惫，情绪越焦灼，背离初心越来越远。

而张卫的艺术作品，直面了这种异化。艺术是对社会存在的反映。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什么样的艺术。真、善、美这三维度，真是第一位的，如果说做不到真而美，那么与其真而丑，也远好过假而美。张卫作品荒诞的背后，有一种可贵的真诚。这种真诚，源于对待现实的严肃与敏锐，源于一种不粉饰、不世故的高贵。

张卫敢于直面人生的荒诞。

难以忘记张卫的《浮生》系列，一张张变异的脸，看似是对人的外表的漫无目的的丑化，实则在某种意义上，勾勒了一颗颗千疮百孔的内心。这些都是焦灼的内心外化而来的脸。这些画作又人想到了《巴黎圣母院》里的敲钟人，丑陋的外表下有一颗善良的内心。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这种群魔乱舞，对光斑的处理、对斑驳感的处理，对线的弥漫又不停地散开的气息把握，在这个平面化的世界里面呈现出了理不清的、没有头绪的气息混杂在一起，这就是当下的生活，是当下每个人真真实实的存在感，这是非常凸显的一点。”著名策展人、美术批评家杨卫如是评价张卫的作品，恰恰也表达了相似的解读。

是为异化。

二

“寂寞新文苑，平安旧战场。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彷徨。”

——鲁迅《题〈彷徨〉》

张卫画册的题目，叫做“感知新异”。感知，是感受、认知，并没有表达之意。因为不知道该表达什么，该举什么旗帜，所以不妨把如是的内心直接呈现出来。于是，呈现，也是一种表达；彷徨，也是一种状态。

张卫的很多画作，体现出了一种无力感。他的绘画风格，也体现出了一种深切的矛盾。他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坦言，自己一方面“从彩陶到青铜器，从院体绘画到文人水墨画，从宫廷艺术到民间美术，广泛阅览，鸟瞰审视”，另一方面“有更多的机会了解西方文化，学习西方艺术，尤其是后期印象派之后的现代绘画艺术”。夏加尔的空间，马蒂斯的形体，毕加索的结构等西方现代派画家绘画的样式特点给了张卫很多启发和借鉴。“这种借鉴，或者说是某种心灵的意会，是我所成长的年代里那种思想的解放与混杂、精神的亢奋与困惑、观念的更新与守旧等复杂矛盾的显现。”张卫很直白地承认了矛盾的存在。

“西方的观念艺术不是过分强调形式美感，在西方人看来形式艺术讲究形式美感是失败的。中国人把这种观念吸收过来，画的画还有形式美感，在西方人看来它是很荒诞可笑的，它怎么能和形式美感结合在一起？但是，中国人有中国人的想法，张卫有张卫的想法。”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邵大箴如是解读张卫。

可以说，无论是从内容上，还是在形式上，张卫都在努力寻求突破。破而立，当然是皆大欢喜，但破而不立，却也未尝不是一种状态，甚至，这是一种更持续、更常见的状态。这种状态下的艺术家，站在中西方艺术的接合点，站在传统与现代的接合点，站在现实与自我的接合点上，往往更具有创作的生命力。

“当下美术评论家为了便于评述，大体上把所共识地把今日中国画艺术归纳为三种形态：新传统、新古典、新水墨......在这诸如三种发展方向中，少壮派画家张卫的艺术无疑当属特殊个案，他的创作在题材上首先试图创新突破，而在整个画面所传达的涵养精神却是直承古意，在此其中可以清晰显示出艺术家本人对于中国画当代发展的思考与实践。”著名策展人、美术批评家杨维民在《时代精神之艺术表达》中对张卫的画作这样写道。

可以从张卫的作品中读出，这位1971年出生于江苏海安，而后在南通师范学院、南京艺术学院、苏州大学艺术学院学习的画家，内心深处仍然充满着对那繁花似锦、白墙青瓦、小桥流水的江南鱼米之乡的眷恋和对中国传统美学的热爱。

但他似乎更愿意往前看。

“我一直认为我的画首先应该是中国的，其次应该是现代的......我对完全陷入‘传统’程式的水墨画一直提不起多大兴趣，看今人复制古人，何不直接去看古人......中国的当代艺术依然在缓慢中向前推进，只是比较温和，没有了往日的激情。但这并不代表中国的当代艺术就停止了，或者还停留在以往的状态。”张卫对于自己的艺术和所处的时代有着很强的逻辑思考和理性判断。

张卫的彷徨，与彷徨之中蕴含着的突破的能量，代表的绝不仅是他个人，更是一个时代。鲁迅先生不也曾彷徨吗？彷徨于旧战场之已破与新文苑之未立之际。但只要真诚，哪怕是

彷徨着，依旧可以作出传世之作。

是为彷徨。

三

“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老子《道德经》

无论是《鹰》系列， 还是《寻枪》、《江湖》系列，亦或是《功夫》系列、《逍遥游》系列，无论画作如何表现，我们都能从这些作品的题材和立意之中读出张卫心中的一股英雄豪情和对精神自由的追求。“小时候爱看武侠小说，他们那种‘劫富济贫、除暴安良’的豪爽正气，那种正面人物潇洒、正直的性格，在青年时代留下了深深的烙印，我一直想把他们的形象通过水墨表现出来。怎么表现呢？是用通常情况下的画法，那就趋于雷同，如果换一种方法呢？就是并非通过酣畅恣肆的笔墨来表现，而是将其隐含于好似皮影式的造型与章法之中，且带有几分滑稽、幽默和苦涩之感。”张卫对自己画江湖题材的系列作品如是解读。就算是这怪诞的笔墨，也总是蕴含着一股浩然正气。

张卫画作之中，有一个重要的系列，就是《向莫兰迪致敬》。乔治.莫兰迪1890年生于意大利博洛尼，是二十世纪最受欢迎的画家之一。莫兰迪以苦行僧般的毅力，用一辈子研究瓶子和周围的生活景色，单创作油画就有1264张。他曾说：“那个视觉所及的世界是由形体、颜色、空间和光线所决定的......我相信，没有任何东西比我们所看到的世界更抽象、更不真实。”西方评论界认为，莫兰迪的画关注的是一些细小的题材，反映的却是整个宇宙的状态。能看出，张卫受莫兰迪影响很深。这一系列的十三张画作，无一例外画的全是瓶子，但却夸张地各不相同。大抵，张卫传承了莫兰迪的美术哲学：真作幻时幻亦真。

此外，值得关注的，还有几幅组单字命名的画作《寂》、《溢》、《荧》。可以说，这三组画作，都比较抽象。《寂》并不寂寞，画面被动植物长满，似原始森林。《溢》则有点像在描绘创世纪或盘古开天时的天地混沌、万物齐生。《荧》虽有荧光，却也光怪陆离。

“用我个人的眼光来看，他用很多细线、很多碎点，加上块面，组合为一种很炫目的、带有魔幻色彩的视觉图像。”中国美术馆副馆长梁江如是评述张卫。

可以说，魔幻这个词，用得很大胆，也很贴切。这不禁让人想到了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魔幻现实主义，看似入魔，实则以魔写实，针砭时弊，血泪辛酸，世间百态，尽含于此。非大才华、大智慧、大手笔者不能驾驭。张卫作品的魔性与怪诞，实际上，何尝不是一种对抗，一种戏谑，一种救赎？

《心经》云：“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我想，张卫作品中展示的种种挂碍、恐怖、颠倒梦想，究竟来说，是为了揭露而反思，是为了批驳而争取，是为了追求美好。老子云：“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揭露出来的怪诞，是为了究竟涅槃时的光明。

是为救赎。

愿张卫在这反思异化、突破彷徨，追求救赎的路上，勇敢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