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卫近乎呓语地对我们言说起：“当今的时代缺少的是足够的宁静，周围太多的诱惑使我们迷失了自己，艺术家在强大的物质欲望面前显得越来越渺小，画画变成了越来越个人化的一种活动”[1]，我从里面读到的是一份清醒和自得，虽然听上去和他的年龄有点儿不相称，似乎显得老气横秋。

“七十年代生人”如今成了一个流行符码，它将目前开始在中国文艺领域不断增长的来自这一年代出生的人群的声音囫囵编码，也不顾声音的质地孰重孰轻；音色是偏明抑或偏暗。张卫的个性近来又似乎越来越趋向沉静，在外边的世界日益缤纷、群舞翩跹的时候，他却自得地在自己的不无温暖的陋室里让精神自行游走，穿行在古今中外相互交错的精神时空之中。会心时，则握起笔、铺开纸，动作起来。厚厚的镜片后平时笑笑的眼顿时没了笑意，变得凝重艰涩。于是，就想回头再看看他的画，想从杂语喧哗的“七十年代生人”中离析出属于张卫独有的声音。

美国著名的艺术史家和批评家约翰·拉塞尔写过很多东西，我对他这一句尤感兴趣：“假如在这个世界上什么是可信的话，那么它就是艺术”[2]。对于“七十年代生人”张卫们，经历着中国历史上不曾多见的巨大的文化转型，20世纪90年代沸沸扬扬的“人文精神”的失落话题至少现在看，依然还能构成一个问题。这对师法传统水墨的张卫来说，冲击的力度和强度可以想见。日渐平面化、商业化成了今天的文化现实语境。中国文人画传统中的那份淡定、自信、自如变得日益不可能。也或者说，年轻的张卫们的转型，以水墨之形书写现时的精神成了一种责任。张卫有句话颇值得玩味，“我一直认为我的画首先应该是中国的，其次应该是现代的，因为我是一个生活在现代的中国人。我对完全陷入“传统”程式的水墨画一直提不起多大兴趣，看今人复制古人，何不直接去看古人” ？[3] “复制”一词也许有过激之嫌，但它却很能说明张卫作为中国文化转型时期一个画者可能的也是应有的应对立场。没有了时代精神的表达，那艺术也终将留于“程式”而失去艺术应有的意义。“传统、现代、笔墨、题材等等，一概不管，常常是想到什么便画什么，任笔墨随思绪在纸上飘荡……”这样的自白似乎并不能就可以“轻轻地断定”为张卫“独在小楼成一统” ，远离现实的文化语境。其实马克思还是对的，人永远是“现实的社会关系的总和”，人是摆脱不开现实的。没有今天的杂语喧哗而又不知所云；时而“昂奋”时而又落寞到“摸不着北”的文化现实，我想张卫的水墨画就变得不可能。

变形对于造型艺术而言，历来存在着很大的风险。1863年的马奈画了《草地上的午餐》，传统的裸体画被变形为一个年轻美貌的裸女，在露天草地上和两位衣装整齐的男人野餐。这带来的震动当然是巨大的，此画被禁止了两年后才勉强同意展出。举这个例子是想说变形是要有风险的，它至少对习见的接受习惯构成冲击。所以张卫的水墨画让我惊异也就不奇怪了，你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干出来的事情。他整个颠覆了中国水墨的传统。你如果有足够的容忍度，而不是像很多人那样急于转过头去，那你肯定会在张卫的画中找到感动。这感动属于我们这个特定的时代，那一份紧张不安，那一种漫无目的，而又有在精神漂流中的那份克制的希冀。

凡·高有句话我觉得借用过来很能说明张卫和他的画。他说“画画不是画物体原来的形状，而是根据画家对事物的感受来画。” [4] 于是“古朴而清丽的彩陶，青花瓷器，乃至风筝、皮影、剪纸、木雕、泥玩等”就不再只是其初始的情状了，对于张卫，它们不仅是张卫的感知的对象，似乎更可以理解为它们本身就是张卫的感受方式，尽管它们是以变形的方式呈现的。从“花花世界”到“笑傲江湖”，再到“逍遥游”，张卫在他的水墨建构的世界中渐行渐远，且义无返顾。

张卫的水墨，打破了传统水墨的禁锢，无论是山水还是花草都不再是传统那种以“愉悦你的眼睛”的方式呈现，它更多的是漂浮不定，是一种游移。有些画面表现的还很怪异、狰狞，充满了梦魇之感。面对这样的画你会觉得一丝寒意。我觉得它却很好地传达出今天某些人群的瑟缩在无根现实中的困境和无助之感。张卫无拘无束地挥撒着色彩，用或青绿或浓黑的笔触生动地表现了一种内心最深处的感动。当然，温暖也是有的，“带刺的枝藤爬满了画面，缠绕、穿插、生长……人物可为红绿相间，动物亦可蓝黄交映，一切都不受‘随形赋彩’的累，人物、动物、植物，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向画外延伸、飘浮……” [5]这种万物之间消融了界限的情怀无疑让我们在冷冰冰的过度物质化的世界里感受到些许温暖。从这里看，张卫又还是东方式的，只是这东方式的情怀更有了今天才会有的气息。

能在“花花世界”里“笑傲江湖”已是难能，却又能进而去做精神的“逍遥游”则是莫大的慰籍。愿张卫在以后的游走的心路历程上，继续保持住质朴而纯真的品质，并一颗敏感而丰富的心。

参考文献：

[1]、[3]、[5]（张卫自白：注出处;杂志代号用J;书是M）[J]

[2]（美）约翰·拉塞尔.现代艺术的意义[M].江苏美术出版社.1993

[4]鲍诗度.西方现代派美术[M].中国青年出版社.1993

作者：

徐正龙（1972——）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文艺学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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