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张卫是一个停不下来的人。

停不下来，应该是张卫近十年来的基本状态。我更愿意把它看作是画家强盛生命力的具体表征。强盛的生命力不一定需要强健的躯体，但它一定需要一颗坚强的心和不屈的灵魂。

面对其近作《影》之系列，我敢说，对张卫其人、其作不甚了了的人，会误以为是一位老者的作品。无论笔法、构图、气韵抑或意境，都会让人生“老到”之慨。这样的印象，如果光就技术层面看，不失为褒奖；而如果换一个角度，是否会生发另外的想象，比如：画家是否进入了表现的老境呢？

纵观张卫近十年的创作，从“凝云系列”、“水墨静物系列”、“笑傲江湖系列”、“花花世界系列”，直至“逍遥游系列”，可以看出，画家的实验意识是非常强的，在他的笔触中，有水墨传统当然之根，也能找到西方印象派、立体主义、甚至达达主义的影子。这段时期的张卫，其意识已经很难用中国或者西方来加以“标签”，毋宁说，他的意识是超越性的，超越了中国和西方已有的思维成果和局限，努力来形成自己的意识，虽然目前还很难为这种意识找到一个合适的标签，但是，我们能感觉到，它在那儿。从“凝云系列”到今年的“影系列”，这6个之多的系列作品，无不显示出张卫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和探索的激情。

《影》之构图元素是典型的传统的元素，画中的山水、草木、花瓶、浮云等意象，初看皆能轻易识出，然目光流转，似又飞动摇曳，似真似幻，全然浑化在笔墨点线的互流交错之中，再加以虚实明暗的变化，构成飘渺浮动的氤氲气韵，让人不由得神游其间。真如宗白华先生所云“笔笔灵虚，不滞于物，而又笔笔写实，为物传神。”[1]

中国水墨，世人皆知是写意性很强的艺术。张卫在平时的生活中却又是非常注重写实的。他养了众多的花草，以及龟鱼，这是其住所的特色。平时有意无意地观察，写生，到了胸中有数的时候，就 “独在小楼成一统”，冥思，展颜，动笔。因此，就不大会奇怪了，为什么观张卫的《影》之系列，一方面觉得很空灵，很虚的感觉，另一方面，却又觉得很实，是虚化后的实，又或者是实之后的虚。

如果说《影》之系列中的元素还能在现今生活中找到对应物的话，其意境，其画幅之中所传达出的情怀却是无处寻觅了。这或许是张卫对今日中国，一个处于不断变迁中的中国的一种独特表达吧。瑞士思想家阿米尔（Amiel）说：“一片自然风景是一个心灵的境界”。问题是，城市化的进程带来的是人们无暇留意身边树叶颜色的变迁，更少时间去领略山水之美。山水之美主要靠文字或者图画去体味了。每每想起元人汤采真说的“山水之为物，禀造化之秀，阴阳晦冥，晴雨寒暑，朝昏昼夜，随形改步，有无穷之趣，自非胸中丘壑，汪汪洋洋，如万顷波，未易摹写。” [3]我们的先人留恋山水，实践着天人合一的古老箴言。这份情怀，不应为时间的流变而改变。《影》之系列，虽然不是传统的山水，似乎只是瓶瓶罐罐、花花草草。但是，这又何尝不是画家的独创呢。以瓶的形来构图，再透过有形达到无限。正如窗，窗是有限的形，但是透过窗，却可以发现无限。古诗中“窗含西岭千秋雪”不正是极好的写照吗？《影》中的瓶瓶罐罐、花花草草，如前文所分析，在恍惚之间，让人仿佛置身于山水之间、天地之间，神游梦回。构图所用的色彩，又平添了些许苍茫，让神游变得古意盎然，生“思古之幽情”。这些都无疑是传统的，而在今天，能给予这份情怀关照的画家却又必然是现代的。张卫以自己的独特语言向人们传达着一位身在当下的中国水墨画家应有的人文情怀。面对《影》之系列，无论是谁，我想，目光只要肯多停留两分钟，画中草木、瓶罐的构图，线条、色彩、明暗的对比将领他进入一个自足的小宇宙，作一次心灵的神游。无处安顿的心灵，在此刻，我想应该会有所依傍吧，与天地、山水、草木同呼吸，获得或短或长的休憩。

《影》之系列，有好几幅是我所偏爱的，看了让我有在山水草木之间，灵魂做有氧呼吸之感。然而，疑问也是有的。如前文说的，这份老到，既可做褒奖之言来看，也可作质疑之声来听。因为其整体风格颇与《水墨静物系列》似。当然，画家有自己偏爱的表现题材、表现对象和风格，这本无可厚非，梵高一生不也画过无数次向日葵吗。何况，《影》之系列确有一些独特的表现，如在《水墨静物系列》中清新怡人的彩色运用，在《影》之系列中不见了，代之以纯水墨的效果，更显古雅、素朴。我想说的是，这最好是一次新的尝试，就像画家以前所不断探索、试验的那样，是对以往试验的一次新的试验。

马蒂斯在从教期间的一些话，是耐人寻味的，虽然可能感觉上是老生常谈。他说：“当一个人模仿一位大师时，这位大师的技法就会束缚这个模仿者并在他周围形成一个壁垒，使他无法施展自己的才能。” [4]那么模仿或者说重复自己则更应小心。“传统并不意味着习惯。无论如何，并非由于我们不同于路易十四统治下的人、或与1900年的人穿戴不同，我们就没有了风格。我们要说的种种事情，要用我们时代铸造的手段说出来。拉斐尔在今天也不会像他往昔那样画画。” [5]对于如此年轻的画家，我们有理由期待得更多，敞开心灵，世界将对你打开，你们这一代人就会有无限的可能性。

参考文献：

[1]宗白华.美学散步.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P102

[2]、[4]、[5]杰克·德·弗拉姆编. 马蒂斯论艺术.河南美术出版社.1996年.

           P59-60；P199；P158

[3] 转引自：宗白华.美学散步.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P61

作者：徐正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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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师范大学·国际文化教育学院

副教授、文艺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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