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陈之佛为中国近现代最有成就的工笔花鸟画家，他的工笔花鸟画不仅复兴了中国古代工笔花鸟画的精华，同时他以工艺美术家的严谨认真的态度，将工笔花鸟画创作技法推向更为经典的品格。陈之佛对于中国工笔花鸟画的贡献又不仅仅是传统艺术的单一复兴，而作为时代的杰出艺术家，他实现着工笔花鸟画的现代演进和时代气息，从而呈现出现代意义。对陈之佛工笔花鸟画探索的关注，将给我们以启迪。
[关键词]陈之佛 工笔花鸟画 现代性
在中国近现代美术史上，陈之佛是个特殊的人物，他不仅兼教育家与创作家双重身份，更重要的是他同时在工艺美术与中国花鸟画两个领域取得突出成就。作为设计家和工艺美术教育家，陈之佛确实是位德高望重的领袖人物，应该说，我国工艺美术的现代转型直接受惠于他的倡导、实践与推广。然而在绘画领域，陈之佛同样也是位大师级的人物。二十世纪前半期，在工笔花鸟一片迷乱的状态下，唯陈氏独执牛耳，不惜耕耘，从而使得这一几乎濒临绝境的传统艺术样式激活起来，并同时呈现出现代意义。本文拟想通过陈之佛的创作来剖析他是如何实现中国工笔花鸟画现代转型的。
谈及工笔花鸟画，我们便有着怀旧的情结。确实，中国古代工笔花鸟画曾有过太多的昔日辉煌。花鸟画自其肇始，便以工笔的形态留存于世，唐五代至两宋工笔花鸟画一直是以繁华的景象立于画坛的，我们今天能记起的名传于世的大家也大都云集于此。五代时期，表现宫廷意趣的工笔花鸟有黄氏父子在先，黄荃的《写生珍禽图》一开门庭，那种严谨得有些刻板的造型形态，实实在在地体现出皇家的本质特征；呈现自然野逸之趣的花鸟画仍然以工笔的方式开其端，徐熙汀塘湖傍杂草野花中游弋的水鸭与飞禽，将自然的真趣形象地表征出来。两宋花鸟直承五代之风，但在表现手法与意境追求上已达到了完美的境界。我们再看身为皇帝的赵佶，其工笔花鸟的技巧与情趣表现堪称经典！《芙蓉锦鸡图》的造型与设色，将工笔花鸟的处理手法的细腻与视觉观感上的精美结合得天衣无缝，皇家的富贵之气也跃然在这折枝与孤鸟的形象之中。元代之后，由于文人绘画的畅行，人们开始热衷于光顾水墨写意作品，虽然工笔花鸟画仍然以自律的方式在延续着，但已不再是画坛的主流，遂使中国工笔花鸟画走入低谷，然尽管时有一星半点灵光，也终难成气候，以致明代边景昭、吕纪已成绝响。进入二十世纪，虽然一些有识之士曾用心反拨，但这一现象仍未得到改观，在“扬州八怪”和“海派”的推动下，避繁就简的写意画风引领了花鸟画坛。陈之佛正是这一时期努力探索工笔花鸟画的实践家，他以自己的创作实现了中国工笔花鸟画的勃兴。
（一）
陈之佛的工笔花鸟画探索之路开始于二十世纪初。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陈之佛应徐悲鸿之聘到南京中央大学艺术系任教。南京作为六朝古都，有着悠久的文化传统，这里不仅存有大量的艺术珍品与传统名迹，其人文环境同样独特而深厚，陈之佛深感于此。也许是长于图案装饰和对画面精微形态的独特偏好，陈之佛在流连于古代工笔花鸟珍品的同时，也与之产生了难解难分的感情。以致现代人的情感与古旧的图式，同时在这一独特而古老的样式上闪烁起来。于是，陈之佛立定要在这“过时”的道上走出自己的路来。他这样想也确实是这样做的。1934年9月，中国美术会第一届美展，陈之佛以工笔花鸟画作品参展，引起画界的极大关注，与此同时，工笔花鸟画这一传统样式终于被他激活起来。接着1942年和1944年陈之佛二次工笔花鸟画个人展分别在重庆开幕，引起了巨大轰动。终于，陈之佛以自己的作品第一次破醒了这古老的艺术样式。陈之佛在工笔花鸟画领域的耕耘取得了第一批果实，并因此也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陈之佛的首战告捷并未能产生久远的影响力。进入五十年代，中国工笔花鸟画再次受到冲击。建国初年，有人看到花鸟画既不能为政治解放运动服务，也不能为经济繁荣加油出力，反而因它的趣味和既定的功能与价值，被视为了资产阶级、封建遗老遗少的赏玩消遣之物，因此全力主张取消。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陈之佛无力也不敢应对，作为深爱中国工笔花鸟画的陈之佛，只能以自己的潜心创作来默默耕耘，他希望通过自己创作的精美花鸟画作品，去回敬那些民族虚无主义的怪论与想法。紧接着，由于极左思想的膨胀，全国各行各业掀起了“大跃进”，花鸟画又遭厄运，更有许多所谓的花鸟画家，为了迎合时代，牵强附会地结合政治画了些不堪入目的庸俗作品。这次，陈之佛再也不能静下心来仅用作品来说话了，他大声疾呼，尖锐地痛斥这些无知行为，同时他又以自己的精品力作佐证自己的观点，从而使得这一刚刚复苏的艺术样式，又一次从迷乱中获及警醒。从此，陈之佛也确立了自己在花鸟画创作领域的独特地位。
陈之佛对中国工笔花鸟画的复苏，是对传统的一次有益的借取，他确实从传统的格法中获得了许多重要的养分。不过，认识到传统工笔花鸟画样式存在的价值，也并非是让人们去一味摹古。陈之佛在工笔花鸟领域的独到之处，还在于他能于古旧中出新，一开古代工笔画鸟画的现代景象。这是这一时期其他花鸟画家没能也没有想到去做的，陈之佛开了先河。
（二）
翻阅中国绘画史，客观地讲，中国传统绘画虽有着极高的品位与精神，但毕竟是昔日的辉煌，绘画总应该与时代意识相表里，古代工笔花鸟画所呈现的形态与品格是与它们各自时代的审美情趣相协调一致的。进入二十世纪，尤其是二十世纪后半期，随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确实在人的精神与生活上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何使这一古旧的形式具有现实意义，是确定它有无延续价值的关键。陈之佛与其他重于思考的画家一样，也在不断地探索着古旧如何出新。整体上看陈之佛工笔花鸟作品，我们大致可以将它们分为前后两期，通常以建国前后一段时间为界，前期主要从形态上对传统的全面继承，重点师承对象为后蜀和南唐的徐、黄二家之风和两宋画院花鸟。陈之佛自己也明白，这些也是工笔花鸟中最经典的传统。这种借鉴更多是造型意识与造型手法上的承传，也就是画理中的格法。不同一般的是，陈之佛在造型虽然仿传统以工整写实为主，但在表现手法上他于传统技法的基础上将图案的装饰手法和日本绘画的设色特点结合了进去，画面追求唯美，表现得淡泊、雅洁与宁静之美。这是他极为独到的新创。如《雪雉图》、《月雁图》等，都可看出他的这种有益的探索。建国后，随着环境与社会的巨大变化，陈之佛的思想与精神也产生了重大变化，表现在作品中主要是在唯美形态下透出的新时代精神，这时的作品意趣更深了，品格也更高了，整个作品给人更加新意盎然之感。最有代表性的作品有《和平之春》、《松龄鹤寿》等。陈之佛的工笔花鸟画已臻妙境，从此也在近现代工笔花鸟画史上书写了精彩的一笔。
从古旧出新的角度讲，陈之佛前后两期的作品变化是渐进的。前期，他师传统，更多是对古人表现意趣方式的感悟，这也是工笔画家的立足之本，陈之佛在这一方面表现得极其突出。这得力于他学画开始即从工笔入手，追求形象的准确为第一要素，因此打下了较强的造型能力。另外陈之佛在画画的同时，他一直做着工艺美术的制作与研究，这便养成了一种严谨的处事态度，这为他复兴传统中国工笔花鸟画带来了极为贴合的心态。而且，陈之佛早年接受过的传统旧学教育，这为他师古人，学传统打下了较好的文化基础，他更便于对古人的意趣有着特别的敏感。另一方面，这一阶段陈之佛的心态确实与古代文人较有相同之处。陈之佛当时在重庆，国民党强权政治使得他心理失衡，心态上常表现为孤寂、自怜与惨淡。画家在追求唯美的同时多少呈现出些许消极感伤的悲凉之情。但陈之佛的作品仍透出新的气息，毕竟画家生活在二十世纪，所以在情调上虽趋近古人，但画面整体气息还是有别于古人的，后期作品的这种气息更加强烈与直接。因为生活景况的变化，思想意识的变化，陈之佛画面意境首先发生了变化，形象更多来源于新生活，画面也活泼与抒情起来，思想便也随之产生巨大的变化，一切都全新起来。陈之佛工笔花鸟画意趣的变化，是随画家情感的变化而改变的，这正反映了时代对艺术创作所发生的直接影响。但在这种影响中，画家永远是处于主动状态，否则，时代就不能造就出陈之佛这样的大师来。
（三）
回到作品创作的细节上，陈之佛的中国工笔花鸟画创作在许多细微问题的处理上都有着值得我们认真研究与探讨的因素。通常而言，谈及创作必然离不开对作品形式语言的分析，陈之佛工笔画花鸟画的现代性意义除了上面所论及的之外，更重要的还在于他绘画个性化语言所呈现的现代趣味。大体而言，这一个性化语言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首先是陈之佛工笔花鸟画中的浓重的装饰性。陈之佛是画图案出身，早年曾热衷于埃及金字塔陵墓的壁画和波斯细密画的研究，其后对敦煌莫高窟的艺术和陶瓷纹饰纹样也发生过浓厚的兴趣，因此它的花鸟画带有明显的装饰性，在描绘花鸟形象的现实性基础上，恰当运用意象的、夸张的、变形的装饰手法，这是很自然的，也是必要的。而陈之佛的工笔花鸟画装饰成分似乎比别人更多一点，这是他的个性化特色，同时也是作品现代气息的特征。其次是陈之佛工笔花鸟画中对积水法的灵活运用。中国画中的积水法，在陈之佛之前已经有许多画家运用，而非他所创，但这也是他画的一大特色，而且它还将这一“特技”普遍化，灵活去运用。那自然流淌而渗化的水渍痕，具有现代设计的肌理趣味，将要表现的内容与画面呈现的情调统一起来，即弥合于物象之质感，又表现出材料之性能，更透出时代的节律之美。再其次是陈之佛工笔花鸟画中色彩的清雅。工笔花鸟画色彩的运用极其微妙，陈之佛在用色上更多创造。首先是整体色调的统一，这是在传统用色基础上更多吸收外来影响所致。陈之佛多受日本画用色影响，清谈典雅而十分统一。即便是热烈欢快的颜色，他也避其火气与跳动而力求统一。在设色方法上，既保持传统“三矾九染”的程式，又能根据画面实际需要，因地制宜，灵活运用。有时表现淡色，他只轻施薄染一遍而成，有时为了厚实，他又施底色又分层设染，少则三、四遍，多至八、九遍，但依然染得均匀工细，滋润合适。陈之佛工笔花鸟画灵活而新颖的用色方式，彻底使得这一古老样式旧貌换新颜。陈之佛绘画的三大特色，促成了传统工笔花鸟画的现代转型。
陈之佛的工笔花鸟画独创意义是以他作品中的现代性表现出来。我们认真思考，其实陈之佛工笔花鸟画的现代意义还不仅仅只存在于他的诸多精品力作之中，更重要的是，这一技法特点所产生的社会效应同样折射出更大的现实价值。可以这么说，自陈之佛之后的成功工笔花鸟画家，无一例外不是受过陈之佛的某种影响或启发：或强化画面的装饰性，构成现代语汇；或参其特殊技法，最大限度地发挥工具材料的性能，形成当代趣味；或在用彩敷色上注入现代人的情调。或许只有这些认识，我们才能在真正的完全的意义上理解陈之佛工笔花鸟画的现代意义。在当代中国工笔花鸟画创作领域，许多人在学陈之佛，学他花鸟画的表现技巧，学他花鸟画的处理手法，甚至学他的勤奋精神，无疑这些都是陈之佛留给我们宝贵的价值。但是，作为推动中国工笔花鸟画进一步发展与演进的新探索，仅仅这样还是远远不够的，我认为，我们更应该学习陈之佛对传统的理解，对经典的拓进，对时代精神的体味与表现。毕竟陈之佛只有一个，陈之佛的时代也是一去不复返的。
参考文献：
1、丰子恺编《陈之佛画集》 江苏美术出版社 1986年版。
2、《陈之佛花鸟画集》 江苏美术出版社 1959年版。
3、李泽厚、刘纲纪主编《中国美术史》 中国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年版。
作者: 哈尔滨师范大学艺术学院 中国画系主任 教授
